很多人把当下的 AI 浪潮描述为一次生产力变革。这没错。
但我认为更深层的变化在于：AI 改变的不只是产品如何被制造，更是价值最初得以形成的机制。
这比“创业越来越难了”要深刻得多。
价值创造的旧逻辑
在互联网时代的大部分时间里，价值创造遵循着一套相对稳定的逻辑：
- 找到一个明确的用户需求。
- 做出解决这个需求的产品。
- 依靠执行、分发和网络效应实现规模化。
这就是 YC 那套打法能长期奏效的原因。“做人们想要的东西”（Make something people want）不只是一句好建议，它恰好契合了市场本身的结构：
- 需求被默认是存在的。
- 用户大体知道自己想要什么。
- 产品能力本身仍然稀缺。
谁做得更快、迭代得更好、分发得更有效，谁通常就能赢。
AI 同时动摇了这三个前提
问题不在于需求消失了，而在于供给爆炸式增长，需求本身却变得不稳定。
1. 用户需求越来越难被固定成某种产品形态
人们今天想要的东西，可能看起来像一个工具；明天可能像一个智能体（agent）；到了后天，他们可能根本不想要你的产品，只想要结果。
AI 不只是在满足需求，它还在不断改写需求的样子。
2. 产品能力正在变成流动的公共基础设施
过去能构成壁垒的功能，如今显得转瞬即逝。今天的突破性功能，明天就成了模型自带的能力，后天又成了平台的默认配置。
这就是为什么现在这么多创始人感到焦虑。不是因为他们做不出来，而是因为他们知道，自己做出来的东西未必能持续累积，沉淀为长期价值。
3. 竞争正从“解决问题”转向“定义哪些问题重要”
这才是真正的转变。下一个时代最强的公司，未必是做得最快的那些，而可能是能更好地回答以下这些更深层问题的公司：
- 哪些问题值得长期解决？
- 哪些用户会为某种特定的观点持续付费？
- 哪些体验、身份、品味和关系值得保留下来，而不是被吸收进一个通用的智能体层？
新的竞争格局
我不认为这次转变只是从功能转向文化。更准确的描述是：
竞争正在从纯粹的效率之争，转向意义之争、关系之争与分发之争的混合。
它变成了一个存在层面的问题：你想创造一个什么样的世界，又是为了谁？
第一层：意义
这就是为什么“更深层的意图”突然变得更加重要。不是因为文化有魔力，也不是因为道德可以取代执行力，而是因为在可能性多到令人无所适从的环境里，只有内在方向足够坚定的人，才不至于陷入瘫痪。
第二层：关系
在一个智能体可以复制功能的世界里，它们依然很难复制社会结构。它们可以复制工作流程、模仿语气、重做界面，却很难复制：
- 一群人当初为什么愿意聚集在某个产品周围
- 信任、共同语言、品牌亲密感，或创始人在某个特定社群中的可信度
这意味着，AI 时代的许多产品可能会越来越像伪装成软件的关系容器。表面上，它们卖的是功能；在底层，它们积累的是信任、归属感、声誉、身份认同和共同的品味。
这也是为什么内容、社群和叙事不再只是营销上的附加项，它们正在成为产品本身的一部分。
第三层：分发
这一层的重要性可能比很多人意识到的还要大，因为 AI 不仅在抹平产品之间的差异，也在重新集中用户的入口。
如果越来越多的用户需求要经由 ChatGPT、Claude、操作系统级的智能体或企业工作流层来中介，那么独立产品面临的挑战就不只是功能会被复制，而是用户可能根本不会再直接找到它们。
在那样的世界里，问题变了：你不再只是在争夺用户，而是在争夺被呈现、被调用、被记住、被推荐，以及被明确信任的机会。
这让品牌和个人信誉的重要性，从“有了更好”上升到了基础设施级别。
对许多产品来说，核心问题变成了：你是不是那个用户会记住、会主动输入、会点名要找、并且有意去信任的名字？
从生产产品到生产共识
所以我认为，对这场 AI 转变更深层的概括是：
AI 正在让制造能力通货膨胀，于是创业的重心正从生产产品转向生产共识。
谁能生产共识，谁就能获得定价权、分发权和组织上的引力。这种共识可以有很多形式：
- 用户相信什么才是好产品
- 他们认为什么值得整合进自己的工作流
- 他们信任哪个品牌来解读未来
- 哪家公司成为这个品类的参照系
下一个时代的创始人
从这个角度看，下一个时代的创始人不太像纯粹的建造者，而更像三种角色的结合：建造者、编辑/策展人、社群架构师。
不只是做工具的人，而是那个挑选什么重要、围绕它把人组织起来，并给市场一个值得相信的标准的人。
技术依然必不可少，但它已经不足以单独解释一切。在 AI 时代，工程实力仍然是入场券：没有它，你就无法以必要的速度和质量把东西做出来。但一旦跨过这道门槛，胜负就不再只由技术能力决定。更难的问题是：当功能本身越来越容易被复制时，你做出来的东西能否留住注意力、赢得信任、塑造行为，并在人们的生活中占据一个有意义的位置。
最强的公司，很可能会同时具备四样东西：
- 足够扎实的底层能力，能快速吸收模型的进步
- 足够顺滑的产品体验，能占住一个真实的使用场景
- 足够鲜明的品牌和社群，能形成情感上的黏性
- 足够可信的创始人叙事，让人愿意追随
如今，这四样都很重要。
最稀缺的资产
所以，从某种意义上说，人们可能确实会越来越多地追随人，而不是功能。但我会换一种说法：
在功能迅速商品化的时代，用户最终追随的是可信的判断。
这种判断可以存在于一位创始人、一个品牌、一个社群、一种产品哲学，或一种共同的审美之中。
因为说到底，人们买的不只是工具。他们买的是一种感觉：谁理解这个世界，谁能帮他们做选择，谁能让他们觉得自己站在正确的未来那一边。
这可能是 AI 时代最稀缺的资产之一。